难做淮阴水文章 文 / 大新
看了江淮先生的《哭泣的河》连载,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江淮给我们指出的不仅是清江浦的狭隘和盐碱地的板结,更是一种对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淮阴人文精神的否定和反思。 然而清江浦作为一条长不足百里的河流,能否担负起淮阴历史文化积淀的重任?淮阴贫瘠、落后,淮阴人封闭、狭隘,仅仅是因为这条小河吗? 从淮阴治水的历史顺序来看,当是淮河、大运河、黄河(夺淮)、清江浦、洪泽湖,清江浦年资尚浅;从河道规模来看,比起其他河湖,清江浦也不盈一握。 山南为阳,水南为阴。淮阴,因水得名,由水而兴。 古淮河曾经是一条怎样的河呢?在古时候淮河曾经是一条“有利无害”的河流,下游河床深阔,并无泥沙淤积,可以行得大船巨帆,很少有泛滥决溢的现象。故史书记载“淮流顺轨,畅出云梯(今响水),南支北川,纲纪井然,交通灌溉之利,甲于全国”;司马迁在《史记》中也说:淮河两岸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地艺饶食,无饥馑之患。 淮河是我们淮阴赖以生存的*亲河,可是在*苏省的版图上,还找得到淮河吗?在淮阴城区的北部,有一条被称为“废*河”的大河,这就是淮河了。我们的专家似乎只喜欢“*”字——市区有一条*河路,一个*河新村,一片*河花园,就连一弯狭长的小树林也被淮阴的学者称为“古*河绿化风光带”了——似乎不跟*沾亲带故淮阴便称不上历史文化名城一般。 其实,淮河是跟黄河、长江一样古老的河流,700年前,黄河夺淮入海。除了泥沙和不安分而外黄河不曾给淮河带来些许“恩惠”,淮河先前没有、后来也不是就只流着黄河的泥沙之水——可是为什么我们竟要叫她废*河而不屑于再称她为淮河?就因为淮阴曾被*河强*过,我们便从此就让她从一而终唤做“废*河”? 然而,没有了淮河,我们凭什么叫做“淮阴”? 一条“废*河”的来历,恰恰反映了清江浦成为废都的事实。 南宋高宗时期,东京留守杜充“决*河,自泗入淮,以阻金兵”,拉开*河夺淮700年的序幕,也拉开了淮河两岸沃土变成盐碱地的序幕。历史总有相似的一幕:面对地痞流氓,大军事家、兵仙韩信选择了低头钻裤裆;遇到金兵来犯,东京留守也只得自决河堤。正是:兵来将不挡,水来土亦崩,杜充成了“兵仙”第二。这不就是淮阴人性格特点的写照么。 到了明清两朝,清江浦竟然空前繁荣,“夹河20里,人口54万”。那么,这是真正的繁荣吗?54万人又因何而来?它是淮阴耕种蚕桑纺织印染等工农业生产极为发达而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骛,还是两朝治河保漕的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一时的繁荣? 其实,此时的经济中心在江南,政治中心在河北,那么淮阴只不过是漕粮北运、帝王南游的中转站,54万人只不过是南方繁荣和北方尊贵的见证人罢了。直到今天,还有淮阴的厨师瞪着阿Q的眼睛在说:“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 治河保漕运,封建帝王不惜代价。银子却成了官员大吏“食色*也”的注脚,也成就了淮扬菜的经典与滥觞,成就了清江浦的青楼红院与瓦舍勾栏,成就了“清官羞过清江浦”的官谣,成就了清江浦作为漫漫历史长路中的一个极尽繁华又被迅速遗忘的小小驿站。或者,是茫茫沙漠中偶尔的绿洲,一旦没有了绿水和青草,便不再有过客相顾? 但那时候,清江浦有用不完的银子。有了银子,便可以花天酒地,还可以中饱私囊,便有了“苏北第一园”清晏园,便有了河道豆腐渣工程。仅乾隆年间,因为侵帑误工,因为浮费工银,因为亏帑、因为河决匿灾不报、因为洪泽湖水溢,被夺官、被斩首的大小官员就成百上千。 有了银子,便一次又一次地加高河堤,却不知河的淤塞并不是堤坝的问题而是水的原因,所以,高家堰一高再高,废*河一废再废,里下河一淹再淹,是百里金堤也拦不住的水,镇淮楼也镇不住的患;六百年间几百次的决堤,曾浮尸盈河、哀鸿遍野;怀着对自然的恐惧和生存的欲望,人们只能互相推委,夺路逃命,到了父子相弃的地步。 *河一天不北归,淮阴人就有逃不掉的苦命。河身的不断淤高,导致运河水量不足,岸窄水浅,不堪重载。连年增加的治河的银子,除了造出一个世上绝无仅有的洪泽湖,也造出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终于成为了清代帝王心中永久的伤痛。最后到了道光五年(1826年)绝望的清政府不得不把江南漕粮改由海道北运。自此以后,运河漕运地位一落千丈,清江浦随之失去赖以发展起来的交通中枢地位并逐渐衰落岂不是顺理成章? 黄河误了淮河的终身,清江浦带来淮阴暂时的繁荣。忍辱、逃避、无能、内讧、虚伪、嫉妒,扭曲了淮阴人的人性,造就了旧淮阴的人文精神。 恰恰因为缺少了真正的文化底蕴,淮阴便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着“人才洼地”或别的什么洼地,似乎还有人引以为胜、引以为荣。殊不知,水固然是往地处流,而人可是往高处走的、潜在的人才被我们的得胜者、当权者用铁铲、大锹恶狠狠铲出并毫不留情地抛掉,留下来的自然便是伤痕累累的*水坡、黑土地。 然而洼地便能容人吗?嘉庆皇帝的“御先生”、协办大学士淮阴人汪廷珍,还在襁褓中时就因父亲去世,族人欲夺家产而差点被活活摔死;三淮第一个状元沈坤,“才兼经略,功收御侮”,变卖家产无悔,抗击倭寇有功,甫为朝廷重用,却遭淮阴老乡胡应嘉嫉贤妒能,捏造“枭败卒之首”等罪名,冤死狱中。冤死的不仅有状元,还有守身如玉、宁死不屈的民女窦娥,为了窦娥,淮阴的天空曾六月飞雪……别以为飞雪能洗去所有的罪恶,今天的“张驴儿”陈子龙不正是因*人妻女、贪污受贿而身陷囹圄的么。 有时,淮阴的水土连淮阴人自己也养不了、养不好。所以,韩信带着脖子上屠夫恶少的屎臭走了,当兵吃粮为徐州人刘邦攻城略地去了;梁红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走了,卖身到京口为*家女,充当军中艺人去了。 离开了清江浦的淮阴人何止千万,离开了清江浦便发迹的人又何止千万?要知道,正是清江浦的狭隘和盐碱地的苦涩消磨了一部分淮阴人的锐气和斗志,也打磨了另一部分淮阴人的坚韧和刚毅,所以淮阴人要么老死淮阴,要么声震天下。 这是清江浦的过失吗?这是盐碱地的错误吗?我总在想,离开这条狭隘的河流、这片苦涩的盐碱地的人们,该怎样回望曾经苦涩的淮阴和狭隘的淮阴人?我又在想,如今的淮阴人该怎样书写、描画未来的水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