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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安澜——清江浦百年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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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安澜
     ——清江浦百年风烟
文/淮上打鱼人

一、清江浦城(上)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黄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操一操。
                       ——清江浦儿歌
   清江浦是一本积满尘土很厚很厚的史书。
   我拍拍打打横扫尘土浮游在一个世纪的历史河水中。犹如浪击船头,帆桨尽舞,穿越十九世纪末的河流,心灵依附于泛梗飘萍的史页上,躁动不安。我的目光长长地越过水系纵横河流清澈的清江浦古城墙,重温清朝末年的淮水沧桑。走到那群古墓前,轻声扣击墓穴之门,唤醒先人们从黄土中爬起来,走回当年他们悲欢离合大起大落的生存状态。于是,历史画面像高速电梯一般返回古老的地面。
   我在以往的岁月街巷里走,寻找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事和人物关系。街巷里方言土语口齿不清,清江浦人的北方方言与吴方言混杂一起纠缠不清的口音里,阐述着一个简单又深刻的真理:活着比死亡更有意义。我犹如潜伏在迎熏门(清江浦南门)门洞里窥视全城的毛毛草一样,在春风中喧嚣起不安和颤栗,用雨打城墙的叙事方式,野蛮地追逐着每一条深巷里的阴影,诸如洪门街、滴水巷、漕督府衙、都天庙、花街、官园坊、牛行街、凡是残存的门楼、庭院、牙床、酒器、古玩和翡翠做的麻将牌上,都留下我桀骜不逊的指纹和心迹。我站在高大城门的深影里,那些故事和人物就像《清明上河图》一样活跃在市井里,我开始寻找那座古墓类似墓志铭的建筑,因为它可以引导我走到这条历史隧道的入口。
   我终于看见你英姿挺拔饱经沧桑又落魄不羁衰草枯扬的穷酸相,清江浦楼啊,你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一株风烛残年枯枝败叶的老树,浮云落日恰似歇在你肩头的一只昏鸦。
   我像一只悲哀的鸟朝你久久地鸣叫。
 
   咸丰年间,是一个灾难人祸并存的年代。
   咸丰元年,黄河决,洪泽湖、六塘河大溢,洪泽湖最高水位达16.91米。咸丰二年,接着就是一场赤地千里的大旱。这一场水灾连旱灾,一直持续到咸丰六年。
   淮北大旱,运河断流,沟塘无水,地表开裂,遍野如焚。洪泽湖涸滩千余顷,一片榛莽。烈日如暴君震怒,板起面孔,胡须乍裂,将炙天大火喷向地面,烧得九州四海,一派赤野,片甲不留。大旱之年,必有蝗灾。淮河流域又遭蝗灾,飞蝗蔽日,黑压压,乌沉沉,滚作隐雷,过境处齿噬牙咬,禾苗草木俱尽。桃源(今泗阳)地生猪毛、安东(今涟水)饿尸如岸、盱眙饿殍遍野、淮安(今楚州)人相食。江淮千里地树皮皆尽,远望如白练林立,森森白骨一般。
   大灾之年,灾民走投无路,只得拼将一死,揭竿而起。
   捻军四起,举旗反清,在江北与太平军遥相呼应。占海州,夺盱眙,攻老山,喧嚣洪泽湖。赖文光、陈玉标、任化邦、李大喜部声名威赫,席卷四方。此前,太平军已攻克扬州,捻军相继攻克桃源、沭阳、宿迁、盱眙,危及清江浦。
   咸丰十年(1860年)2月21日(阴历),捻军围攻清江浦城。
   清江浦城原本是土城,全城以夯土为基,三合土垒砌,高约一丈,开有四城门。民间有“铁打的淮安城,纸糊的清江城”之说。
   清晨,北方运河最大的港口城市清江浦气氛异常。
   早春的晨雾里夹杂着运河的水气在满城乌黑的屋顶上漂浮,旧城墙城垛箭楼上林立着全副武装的兵勇,往日繁华热闹的十里东西长街、十里南北长街变得冷冷清清,许多沿河的民居建筑垒起土圩,河标营和游击署的官兵正在城上加固炮台,搬运炮弹。“清江浦河漕驻兵一千人,拥有马兵三百,步兵三百,马哨兵三百,炮队二百,水师二百,德国造威远主炮三门,子母炮八门,抬炮五十杆,乌枪二百八十杆,马上乌枪四十杆,火药六千。炮队与兵勇分内外两道防线,二十八座大小炮台一字排开,攻守得当,可谓固若金汤”。
   为保清江浦漕运重镇,北洋大臣李鸿章数番传令,命漕运总督、河道总督二督坐镇清江浦,指挥漕标、河标营官兵抵挡捻军。并在六塘河沿岸修筑土圩,阻挡捻军骑兵南下。
   2月20日,清江浦城破前一日。
   晨起,漕督吴棠从山阳城赶来,与河督庚长巡视城防。
   吴棠是位老资格漕运官员,一直驻节清江浦与山阳,对漕运河防了如指掌,他对清江浦城防的薄弱根底非常担忧,这座“纸糊”的土城能抵挡住捻军的攻击,就像让人侥幸猜想天上不会落雨一样。
   吴棠忧心忡忡地对庚长说:城垣乃土造中空,恐难防捻贼强攻……
   河督庚长捻着山羊胡须自信地说:大人不必多虑,捻人尚无重炮,攻坚缺乏实力,淮扬镇总兵袁世功、张德华已命威远三炮台向正北方向试射演练。
   “其时,威远三门主炮引火升弹,联环射击,刹那间地震城摇,烟云裂空,观者一片欢腾”。
   虽然官方试射巨炮,以震声威,但在老百姓看来,不过是大战前放几声为自己壮胆而已。
   城内百姓,人心浮动。传闻,正月二十七,捻军已克桃源县城,正挥师南下。城中便有谣言四起。传说,捻子红毛绿眼,专吃儿童,将小孩倒提在手,两手一撕,便将孩子扯成两瓣,生吞活剥。吓得城中有儿童人家纷纷将孩子送至乡间避祸。
   城中亦有怪异现象出现,令人惊诧。“黄昏后,遍地火光,参差错落,灿如星斗,或遇行人车马,则流光闪烁,穿掠马腹而过。”“运河中有巨蛇盘水上,昂首出水,至清江闸口侧而过,随流东下。”“城中惊狗吠日,鸡向夕鸣。南长街一妇人行至街心,解怀袒露两乳,乳大如瓜,漆黑放光,妇人继而赤身裸体,投河而亡。”(《光绪丙子清河县志》)这些人间奇事都发生在捻军攻城之前,让全城百姓闻之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一些历史读物中,称“捻军李大喜部攻克清江浦是一次漂亮的攻城战”。
   21日清晨,北方飘来小雪花,半空中竟有大片乌鸦飞至城头,怪叫不已,任兵勇鸣枪而不息。
   正在此时,平地一声炮响,盐河对岸露出千颗人头,手举火把,肩扛云梯,如潮汹涌,奋勇渡河。战至午时,捻军已顺利突破王家营防线,向里运河、清河县城挺进,势如破竹。
   太阳落山时,捻军冒着运河守军的密集炮火,连接冲锋,强渡运河。
   战死的人如落汤的蚂蚁纷纷跌落河中,鲜血染红了河水,流淌十余里。
   大部捻军还是搭浮桥、乘木船渡过河来,奋勇攀城。
   城垣上守城官兵仓皇抵抗,威远大炮因射程太近,无法射击。守城的游击、把总们纳闷,这些捻军是如何不顾性命地攀上城垣的呢?捻军用弓箭射来无数火箭,城上顿成火海,火箭引爆炸药桶,爆炸声冲天而起,火光直达高空十余丈,烈焰滚滚。捻军敢死队赤裸上身,手挥鬼头大刀,沿云梯攀上,冲上城头,如切瓜剁肉,杀将开来。
   《清河县志》载:河督庚长自东门携官印逃往淮安,捻军尾随追击。
   可以想见,以“固若金汤”自诩的官家竟然如此狼狈不堪。
   所幸,漕督吴棠前一天晚上返回山阳,未在清江浦留宿。如果他当晚住在清江浦,他的性命该是如何,都未可知。
   捻军一彪人马在城中内应引导下,直扑太平楼附近的淮海道台署、清河县署、河道总督府和火星庙街的游击署、朝阳门的兵备署。
   城破时分,淮海道台吴葆晋和副将舒祥带领亲兵,负隅顽抗,捻军纷如潮涌,抬炮、土铳射作一团。吴葆晋手持洋枪六转子,退入道台大堂,最后弹尽,被乱枪射中胸部,状如蜂窝。舒祥头部中弹,脑浆迸裂。有人上去割了首级,拿去领赏交差。
   捻军在攻克北门、西门时遭遇顽强抵抗,死伤惨重。入城后,街巷内杀声四起。起义军大开杀戒。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这场狂热的大屠杀。
   整个晚上,屠杀没有停止。
   这是个悲惨的夜晚。城中火光、刀光、血光此起彼落,喊杀声、哭嚎声、呼救声、惨叫声汇成一片。
   荷花池后街被死尸塞断了。平成门上挂着一串人的首级。官园坊里流出的血,烫得人拔不起脚。“市民唐奎达说:观音巷街挨门挨户都有死尸,有吃奶的孩子被摔死,有的人家一家人都被开了膛,肠子流了一地……”
   克城的胜利者并未因为是反饥饿、反压迫的革命军而纪律严明,而平乱安民。相反,他们将城中百姓与官府视为一等,屠杀起来自不手软。
   有的捻军窜入民宅,强奸妇女,掳掠财物,纵火焚烧。“贼至清江浦,所弃古衣冠铠甲服,以出掠人,沿户搜夺千金之裘”。“贼至,一人驱数十人,结辫发鱼贯而行,遇有姿色妇人,遂强行非礼”。“翁姑年十八,捻匪乱,奸女,五十余载未尝一苟言笑”。“谢氏,年四十九在室未字,贼至焚其庐,女不肯出遂焚死”。“沈如彬妻徐氏,捻匪猝自闭门自焚之”。“监生杜桐妻黄氏,遇贼不屈,抓破面容投水死”。
   一名叫张氏的十八岁姑娘,文静秀丽,家中是开盐铺的。在城破时,家人将她藏在盐桶里,结果被捻子搜出,先由五人轮奸,蹂躏不堪后,又被一群捻子剥光衣服,用铁链栓着,沿街凌辱。最后,张姑娘“乘贼不备,投井自尽”。
   捻军中专有火箭手,持弓箭引火种,专施射箭放火。夜空中,一支支火箭带着耀眼的光芒飞向远空,在繁华的街市上摇曳飞舞。接着一团团大火冲天而起,卷起浓烟,把半边天空都烧红了。
十里南长街原有繁华铺面百余家,“纵火焚烧,三日不绝,焦烟墨土中繁华皆尽”。
   克城第二日,捻军搜索漕督衙门,发现一清廷官员身穿朝服,手持官印,端坐堂上。问之何人?曰:宿南通判沈鸿也!并示以官印。捻军怒涌而上,零刀碎剐,沈骂口不绝,遂被肢解。
   史载:清江浦大捷,捻军共击毙淮海道一名、副将一名、通判一名、原盱眙县丞一名,候补知县一名及武职五十名四名,河营兵二百三十二人。死亡百姓三百四十二名,其中包括自尽者。(《光绪丙子清河县志》)

【作者: 淮水安澜】【访问统计:】【2006年04月13日 星期四 13:40】【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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