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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安澜
——清江浦百年风烟
文/淮上打鱼人
一、清江浦城(下)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黄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操一操。
——清江浦儿歌
建起这座新城,自是为了保卫这座城池。
吴棠要走了,他建好了新城就要去杭州赴任了,那把闽浙总督的交椅正等着他呢。
他把这座崭新的城池留给了继任。
按朝廷官员补缺的规定,该新任漕督张之万接任来了。
史载,同治五年(1866年)紧接着,六月,大水来临,洪泽湖盛涨,最高水位达15.94米,清水潭决,里下河地区水深长余,宿迁、盱眙、
清河、安东等县均遭大水淹没。
此前,淮河、洪泽湖连年发水,水旱绵绵,交替出现。蟋蟀成灾,横空逐队,飞鸣唧唧,原田新稻,尽为咬断,赵家铺一名幼儿竟被蟋蟀
咬断手指,吃光头发。(《光绪丙子年清河县志》)
此时的吴棠在去留间徘徊。
他对着座城池有着太多的复杂情感,有着太多的个人心思,更有不可告人的政治图谋。
《清史稿》记载:“漕督吴棠旧驻淮安府城,棠以清江浦地当冲要,筑土城驻之。捻匪大举来扑,督军力战击退,贼踞众兴集相持,令骁
将陈国瑞进攻,战十日,大破之,贼遁泗州。督属县筑圩寨,坚壁清野,收抚海州,赣榆土匪,先后遣将击捻匪,擒李麻子於曹八集,斩何申
元於洞里庄,歼卜里於半截楼,又破山东幅匪於郯城徐家圩、镒阳集、长城等处。”
同治二年,吴棠实授漕运总督。他在清江浦令陈国瑞进剿沂州,迭歼渠魁,国瑞遂隶僧格林沁军。苗沛霖叛陷寿州,吴棠令总兵姚庆武、
黄开榜水陆赴援。疏言:“欲拯临淮之急,必须一军由宿、蒙直捣怀远,使苗逆急於回顾,临淮始可保全。削平之策,尤须数道进兵,方能制
其死命。”又密陈:“皖北隐患,淮北盐务疲敝,悉由李世忠盘剥把持,其勇队在怀、寿一方盘踞六年,焚掠甚於盗贼。苗平而淮北粗安,李
存而淮南仍困,请早为之计。”诏下僧格林沁等筹办。
吴棠建清江浦,就是为了保卫清江浦。
说到保卫清江浦,就得把目光伸向遥远的华北平原、西北平原。因为,那里捻军铁骑扬起的尘土已经预示着清江浦迟早是捻军攻占的目标
。捻军始终是吴棠的心腹大患,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新城建好的第二年,战争就来临了。
同治五年、六年,这两年捻军与清军在清江浦外围地区以及更加遥远的地方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东捻军依靠骑兵在黄淮海平原上东西征杀
,开辟敌后战场,这是一个血色飞扬的非常时期。
捻军是活跃在北方革命武装的主力。同治三年(1864年),天京陷落后,捻军和原先进入西北的太平军,共推赖文光为领袖,在黄淮平原
展开武装斗争。1866年秋,捻军在河南许州(今许昌市)分为东西两支,东捻军由赖文光率领,留在中原地区活动;西捻军张宗禹率领,挺进西
北。
当时,太平军北伐一路势如破竹,僧格林沁和胜保在天津外围设伏,最后,僧格林沁消灭了太平军北伐军,被封为世袭博多勒噶台亲王。
1864年以后,他负责剿灭捻军,杀了捻子的头领张乐行,这时,清朝有“南曾北僧”一说。朝廷倚僧格林沁为万里长城,并把他看作压制南方
湘军、淮军的主要支柱。僧格林沁连连得胜,心态骄狂,太平军余部赖文光和捻军张乐行的侄子张宗禹联合组成新捻军,僧格林沁倚靠蒙古马
队和手下六员满汉名将,狠追猛打,最后,手下六员大将死亡殆尽,僧格林沁的六员大将分别是(以猛勇程度排名):恒龄、巴扬阿、苏克金
、舒通额、舒伦保、陈国瑞。
同治四年(1865年)5月中旬,捻军在菏泽以北的高楼寨附近布下天罗地网。5月18日,僧格林沁率清军追至高楼寨。捻军以小股马队将清
军引入伏击圈后,伏兵四面包围,杀声震天。他们先将总兵陈国瑞统率的左路清军一举歼灭,接着又将副都统常星阿的右路清军杀得溃不成军
,然后集中兵力包抄夹攻僧格林沁的中路清军。在强大的攻势面前,清军全军溃败,僧格林沁几次率军突围,均为埝军击退,被迫率残兵败将
躲进葭密寨。捻军于是环寨筑垒,掘长濠围之,并将主力埋伏在外围防线。当夜三更,清军残部配备洋枪突围而出,但很快又落入捻军布下的
新围阵里。僧格林沁落荒而逃,坠马被杀,内阁学士全顺、总兵何建鳌、额尔经厄等也先后丧命。是役,捻军共歼敌万余人,缴获了大批战马
枪械,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这场战斗就是尊王赖文光与鲁王任化邦联合指挥作战的。
僧格林沁死后,朝廷震悼,辍朝三日,同治皇帝和两宫太后亲自到僧格林沁府中致祭。儿子世袭王爵。然后,以保护朝廷亲藩不力的罪名
将曾国藩、官文等地方大员,降旨问罪、交部议处。
同治五年四月,捻军赖文光、任柱部三千兵马围攻洪泽湖西公安镇,遭清军镇压,伤亡严重。“公安镇”更名为“金锁镇”。
八月,捻军首领陈玉标率部下东进海州,陈玉标与清军大战中被俘,后被杀害。
同治六年正月,陈玉标部下为复仇,突袭沭阳、海州一带,杀死三百清军。
六月,李鸿章命淮军刘铭传会同山东巡抚丁宝桢部沿胶莱河一线防堵。
七月,东捻军突破胶莱清军防线,西走潍县。
八月初四,东捻军于沭阳司家荡遭清军伏击,伤亡千余人。
九月,清军为堵截捻军南下,于六塘河一线修筑圩墙,上起刘老涧,下至迄龙沟,长200余里,横跨桃源、安东、清河、沭阳、海州五州县
。每里置一炮台,每五里置一营兵,防守清军共两万余人。这就是李鸿章著名的八百里加急命令的“筑墙堵捻”战略计划。
此时,坐镇清江浦,运筹帷幄的是吴棠的继任漕督张之万,他再也不用像咸丰十年的吴棠那样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如今,他依靠铜墙铁
壁的清江浦,指挥几万人马围剿捻军,在他的眼中,今天的捻军已是流寇,气数已尽,不堪一击。
十月,在江苏赣榆为清军所败,鲁王任化邦被叛徒潘贵升刺杀。
十一月,再败于山东寿光海滨,寿王范汝增战死。经过赣榆、寿光两次大战,东捻军主力损失殆尽。
十二月,东捻军在尊王赖文光率领下夜渡运河,突破运河六塘河防线,在两万多清军组成的两百里防线上硬是撕开一条口子,渡河南下,
但渡河时情况突变,捻军遭清军炮队战船截击,伤亡惨重。九日,在淮安城附近遭清军伏击,伤亡数百人。捻军沿运河东岸南下多次,力图渡
过运河,均遭挫败。十日,在淮安张桥遭清军再次伏击,被俘500余人。后余部在赖文光率领下,率两千余人杀出重围,沿运河直下扬州。十一
月,赖文光在扬州瓦窑铺因坐骑为清军击毙被俘,十六日在扬州英勇就义。
各位,可能看出我绕了那么大的弯子,在费劲拔力地说一个论点,就是清江浦是何等的重要。是的,清江浦的重要,不仅是它的交通地位
,更重要的是它的战略地位和经济价值。北洋大臣李鸿章为什么特发八百里加急令——命“六塘河一线修筑长200余里圩墙,以已堵捻逆”。就
是因为清江浦城里丰济仓有着上万石的漕粮,清江浦是朝廷的粮仓和钱袋子,是皇家吃饭花钱的命根子。各位也可能看出,东捻军选择的南下
进军路线为什么一定要经过清江浦,再转道扬州,就是因为淮扬是淮河近海流域两个非常著名的富庶之地。就知道尊王赖文光为什么拼着性命
也要夜渡淮河,突破六塘河防线,直取两淮,就是因为这里的繁华富足,是一座白花花的粮山、钱山、膏腴之地。
这就看出为什么吴棠不惜一切代价要修好清江浦城墙的用意。
《清史稿》称:同治三年,吴棠加一品顶戴,署江苏巡抚。四年,调署两广总督。棠疏陈:“江境尚未全平,请收回成命,专办清淮防剿
。”诏嘉其不避难就易,仍留漕督任。军事初定,即筹复河运。署两江总督,未几,回任。五年,调闽浙总督。六年,调四川总督。
历史文献多次提到吴棠为保两淮,推迟就任两广总督、两江总督一职。
同治皇帝还嘉奖他“不避难就易,仍留漕督任。”就是说,两广总督的职务给他留着,他这位一品大员仍在漕运总督任上指挥若定,坐镇
江淮。在中国近代史上,很少有这样的特例,也很少有这样的待遇。而吴棠却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并且一年一个总督,就像走马灯似的,轮流
着到各省封疆大吏的任上走一走,看一看,以四任总督的身份向人们展示他与皇家不凡的关系和隆厚的背景。而他的发迹与起家统统不能离开
清江浦,统统都与这块水土丰饶的水乡有着不解之缘。而这座由他倡导兴建的城池则成了他走向政治辉煌和官场顶点的奠基石。
清江浦啊清江浦,你知道吗,从你耸立在运河之畔的那天起,你担当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重任,你就成了政治聚光灯下的主角
,就成了官场腾达、名利飞扬、红顶摇曳的招魂幡。你用鲜血染红了多少血样的红顶子!
只是在你深深的护城河里、在你幽暗的城墙脚下、在你面前的大平原上,有多少尸体为之铺垫,多少血肉为之奠基,多少鬼魂为之伴随,
他们堆积在高大城墙的阴影里,更映衬着城墙的高大巍峨坚不可摧。若干年后,这些尸体腐烂之后,只能化作肥料,滋养着城边的绿树红花,
使之更加花枝招展,楚楚动人。
可谁曾想过,历史竟这样不公平?!这些尸体站立起来不又是一道城墙吗?!难道“成者王侯败者寇”真是历史的箴言吗?!
谁会为那些战死者送去荣耀的花环呢?!
也许战死就是一种命运,命中注定就是要以死为人家做活着的铺垫。
这很让每一位阅读历史的人感到世道不公,心志颓废。就像今天的世界,谁拥有巡航导弹、F-117隐性战略轰炸机谁就是世界的主宰,谁敢
跟他叫板,谁就是恐怖分子,就要被人灭家、灭国、灭种族。
有时,我从阅读历史的陈旧感和颓废感做清醒过来,看一看电视,了解最新的时事动态。看着看着,我发觉,这历史为什么这般相像,这
般熟悉,这般雷同,莫非是克隆,还是抄袭?
我曾在冬日的清江浦清晏园徜徉,满园一派寂静,树枝上落着积雪,飞檐上落着几只饥饿的麻雀,冷清的楼阁内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一阵
寂寥的琴声,一股伤感之情油然而起,心中仍回想着那城墙高高,涛声荡荡。那城墙的故事为什么总是和血腥、厮杀、争斗、杀伐连在一起?
我不解地问着尚未结冰的河水,河水不语。
唯有琴声以坚硬的思想穿越历史的时空里,在无尽地回忆里荡开几缕深刻的涟漪。
这使我想起一首词曰: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枝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
,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三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
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这是1905年4月,李叔同东渡日本留学,临行填了一阕《金缕曲》,留别祖国。这首此
的意境非常符合清江浦的历史命运。
进入民国,曾经繁华歌舞相伴的清江浦,虽然远离了硝烟,远离了烽火,可是历史的往复、劫难的伴随,依旧在她的灯影桨声里徘徊踯躅
。仿佛象是唱红的戏子,她的繁华鼎盛之日的开始,就意味着她冷落衰败的到来。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如潮的落魄席卷而来。
在清江浦清晏园南边,就是清江浦南门“迎熏门”的旧址,那里有一座新四军“淮阴攻城阵亡将士纪念亭”。
说的是1945年,淮阴第一次解放时,新四军第三师七个主力团外加两个地方部队强攻淮阴城,消灭汉奸潘干臣伪28师时所付出的代价。打
淮阴城的时候,仅在南门,一小时之内,新四军就牺牲了二百多人,死伤惨重。城墙太高,又太坚固。这是“铁打”的城墙啊!著名战斗英雄
徐佳标就战死在南门上。战后,为纪念英雄,苏皖边区政府将清江浦南门迎熏门改为“佳标门”,以张扬烈士的牺牲精神。
古老而美丽的城墙终于走向她最后的终结,战争的炮火彻底摧垮了她高高的胸膛。这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最后一道功名碑烟消云散。
攻与守,只为两个字:自由。
1946年8月,解放战争进入战略进攻阶段,以国军第74师为首的40万大军即将进入苏皖边区首府清江浦。在撤退之前,由新四军地方政权动
员全城百姓和部队将高一丈八尺的清江浦城墙全部拆毁。城楼上、城楼下,到处都是挥动工具拆城墙的人,连妇女和孩子也加入到拆城墙的队
伍中。也许人们在拆城墙时,想到了攻城时的艰难,想到牺牲的十八岁的英雄徐佳标,想到即将打过来的国民党,人们心头积压着革命的怒火
,把对敌人的仇恨都发泄到拆城墙的运动中。入夜,人们挑着马灯,连夜奋战,大家挥动铁耙、洋镐,以蚂蚁搬家的方式,坚决地铲除了这个
带着“封建主义浓厚色彩”的城墙。
一位新四军干部带领一群伤员从洪泽湖里撤退上岸,路过此地,被这副景象震惊了。
当高大坚固的城墙轰然倒塌在冲天的尘土中时,人们一下子对失去城墙保卫的清江浦发出一声奇异的感叹。“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
遍地青瓦平房和古老街巷一旦失去了城墙的保护,极像被扒光衣服的人,裸露着,颤栗着,惊慌失措地掩饰着,露出一副连自己都不认得的窘
迫象。毁于战争的城墙在夜色中哀鸣着,它像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忍看自己形消骨立,七零八落,顿然肢解,不禁长叹一声,轰然倾倒在大战前
的凛然气氛里,散不尽的烟尘在玉带河上久久徘徊。
当国军王牌军精锐之师第74师在张灵甫的指挥下,踏入清江浦城垣时,不禁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那个高大巍峨、糯米汁浇铸的古城墙哪
里去了?那个固若金汤、铜墙铁壁的清江浦哪去了?怎么还没打仗,自己就倒塌了?!这可是苏皖边区政府的中心啊!这副景象令打过恶仗、
大仗的中将师长张灵甫目瞪口呆,随军记者举起照相机,想以清江浦倒塌的城垣为背景,为张师长留下一幅战地照片。这个举动被张灵甫制止
了。
后来,张灵甫率领74师三万多人马以及配合他的大军在涟水与新四军血战14个昼夜之后,付出惨重代价,才占领了涟水城。这才有了他以
涟水妙通塔为背景的战地照片。可以揣摩,可以想见,张灵甫为什么没有以清江浦倒塌的城垣为背景照相,以愚见极有可能是这样的情景,张
灵甫毕竟是上过战场与日本人厮杀过的名将,见过无数大仗,他实在不想以一堆没有经过硝烟熏陶血海浇灌过的断垣残壁为背景来炫耀自己的
实力,他知道军人是要靠血战来成就功名的。
但是,这位经历过血战厮杀的名将实在弄不明白,还没开战,连一枪也没放,坚如铜墙的城垣自己就完蛋了。
即便如此,在战争仓促的情况下,清江浦仍有部分城墙未来得及拆毁。
于是,1958年继续拆,1998年彻底拆。
1998年前,我曾与友人前去实地丈量察看。清江浦东门安澜门城墙尚余一点城基,未被拆尽,有两米左右高度,长约五十余米。紧挨着城
墙,被人改造为临时住处。
清江浦老城建于1415年,其中新城建于1865年,前后共计643年。经过1945年战火、1946年大拆除和1958年(大跃进)拆除。
1998年,扩建东大街时,安澜门城墙基被全部拆除。
至此,有着六百余年历史的清江浦作为城市标记在物质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岁月飞逝,山川依旧。正应了那句古语: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今天,我们再也看不见古城墙的身影,只能在李白、苏东坡的咏淮诗句中领略她的英姿,这更让人想起“灯影半临水,筝声多在船”的意
境。阅读历史,繁华景致如流水般淌过了唐宋元明清,细细翻阅,如同赏惜着青灯古刹中一部智慧的经书;如同端详着妙手丹青下一位风华绝
代的佳人。阅读古城,使人犹学那采莲的女子,从青碧的莲蓬之中剥离出几颗清香饱满的莲子,请人品尝的却是整个古城水色的清香与灵性,
淡淡的,轻轻的,引我们回味……
城墙消失了,可城墙边的运河依旧向东流。
东流而去的河水依旧咏叹着华丽而陈旧的故事。
那波浪里,那涛声中依稀有隐隐的童谣传来:
城门城门几丈高,
三十六丈高,
骑黄马,带把刀,
走进城门操一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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